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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牛津残叶试论

来源:  时间:2013/9/28 22:54:44  点击:次   [打印文章]   [关闭窗口]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研究员、教授  刘世德

  重视残叶的研究

在研究古代小说名著的版本问题时,既要重视对完整的版本的研究,也要重视对残叶、残卷的研究。

像《三国志演义》(上海残页)和《水浒传》(《京本忠义传》)的明刊残页,就分别在《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版本演变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1]。《三国志演义》上海残页刊刻于嘉靖八年(1529)之前,甚至有可能刊刻于成化(14651487)、弘治(14881505)年间。《京本忠义传》明刊残页属于《水浒传》的早期简本,其刊刻年代早于今所知一般的简本。它们充当着从繁本到简本、从抄本到刊本发展的重要的中间环节。

笔者撰写的《古本小说丛刊》第二辑前言说:

  在《水浒传》诸版本中,(一)、(二)两种[2]都属于简本系统。目前我国学术界对

《水浒传》简本的研究尚不充分,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明代的《水浒传》简本绝大

部分藏于海外,一般的研究者不易见到。这两部书的影印,无疑将会提供新的重要的

资料,并促进对《水浒传》版本的演变以及繁本与简本的关系等问题的深入研究。[3]

    根据这一认识,现选择《水浒传》牛津残叶,对它进行初步的研究。

 

  牛津残叶

 

    所谓“牛津残叶”是指收藏于英国牛津大学(伦敦)的《全像水浒》残叶。

牛津残叶,马蹄疾(陈宗棠)《水浒书录》[4]著录。

它残存卷二十二的第十四叶的前半叶和后半叶。

其文字移录如下:

 

      ……此决不敢相负也。”宋江拜谢。张招讨设筵席与宋江诸将贺功,尽醉方散。宋

江停歇数日,待事务完日,即赴面君。见张招讨,依其言。遂将人马分拨出城,宋江

与吴用商议,就在石祁城东门龙仙观,命本观道士修设大醮,超度阵亡将军,三日三

夜完满,时有柏森、卞祥患病,不能行。宋江遂留其子卞江看视。鄂全忠不愿朝京,

就在宋江面前拜辞,回乡奉母,宋江苦留不住,多赠金帛而去。宋江军马离了石祁城,

回到京师,屯军于丰佐门外  候圣旨。宣和八年,张招讨将宋江等功绩奏闻,圣旨即

宣宋江、卢俊义面君。天子云:“卿等征游劳苦,平复淮西剧寇,功勋不小,寡人重加

封爵。”宋江奏道:“臣赖陛下洪福,擒获王庆,囚监军中,听候处决。臣此回出军,

损将甚多,比征大辽、河北不同。乞圣恩旌奖为国死臣等。有淮西一路,经王庆之乱,

民不聊生,乞圣恩,免其粮差,使逃亡之民得以复业,不胜万幸!”天子闻奏,特命省

院官计议封爵,处决王庆事情,即免淮西粮差等项。蔡太师、高太尉奏道:“宋江等功

劳甚大,臣等当详议定夺。乞将死将重加旌奖,佥录其子孙,各受指挥使之职。宋江、

卢俊义权权先锋职分,统率部下、获回京城。王庆造反,罪当斩首。”天子准奏,设下

御宴赏赐宋江、卢俊义并左右侍臣。诗云: 烹龙炮凤品稀奇,檀板歌喉帝乐时。塞上

功劳成不易,谁知沉屈烈男儿!天子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俊义

等赏赐,尽于内府开支。宋江等谢恩,出西华门,回行营安歇。次日,公孙胜与乔道

清见宋江道:“向日本师罗真人嘱小道送兄长还京便回山中学道。今日功成名遂,贫道

就拜别而去……

牛津残叶的性质是属于繁本系统呢,还是属于简本系统?

从文字的内容可以断定,牛津残叶是简本,而不是繁本。

残叶的文字提及“河北”之役(征田虎)、“淮西”之役(征王庆),而这两个故事是繁本中的100回本所没有的。繁本中的120回本虽然有征田虎、征王庆故事,但情节内容却和简本中的征田虎、征王庆故事不同。因此,不难看出,牛津残叶是简本,而不是繁本。

那么,作为《水浒传》的一种简本,它和《水浒传》的其他简本,在行款和文字上有没有什么不同?它们之间的关系又是怎样?

试将牛津残叶与另外两种简本(余本、刘本)的行款和文字作一比较,以回答上述问题。

本文所使用的简称,“牛”或“牛本”代表英国牛津大学藏《全像水浒》残叶,“余”或“余本”代表日本内阁文库、日光轮王寺慈眼堂藏《忠义水浒志传评林》余象斗刊本[5],“刘”或“刘本”代表《水浒忠义志传》刘兴我刊本[6]

 

  牛、余、刘三本行款比较

 

牛本刊印年代不详。余本刊印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刘本则刊印于崇祯(16281643)年间。

    牛本、余本、刘本的行款全然不同。

牛本的版式是上图下文。图占版面的四分之一,有八字标目:“宋江解押王庆回京”、“徽宗御赏宋江俊义”。正文每半叶13行,每行23字。

牛本版口题书名“全像水浒”。

余本有“万历甲午岁(二十五年,)腊月吉旦”序。卷末有木记:“万历甲午季秋月,书林双峰堂余文台梓。”

余本的版式是上评中图下文。图两侧有标目,六字至十字不等,例如“宋江卢俊义,面见宋天子”。正文每半叶14行,每行21字。

余本版口题书名“全像评林”,下有“水浒卷一”……“水浒二十五卷”字样。

余本中的与牛本相应的文字在第96回“公孙胜辞别归乡,宋江领敕征方腊”。

刘本[7]的版式也是上图下文。但与牛、余二本不同,是一种嵌图的形式,图占11行、八字位。图框之上,横列八言标目,例如“宋江卢俊义见天子”。每半叶15行。正文每行35字、27字。

刘本中的与牛本相应的文字在第106回“公孙胜辞别居乡,宋公明敕征方猎”。刘本回目与余本回目相比,有“居乡”与“归乡”、“宋公明敕”与“宋江领敕”的差别。

 

 

 

  牛、余、刘三本文字比较之一

特例:删节与脱文

 

    牛、余、刘三本文字比较有两个特例。

    特例一:余本和刘本在“宋江苦留(鄂全忠)不住,多赠金帛而去”两句之后,多出了四句。引刘兴我刊本如下:

后来卞祥病重,死在石祈城,其子卞江扶父灵枢归葬。只有柏森未知所终。

余本无“其子”二字,“石祈城”作“石祁城”。

    这四句是对书中人物结局的交代,乃小说家常用的手法。牛本无此四句,不似无心的脱漏,更像是有意的删节。

    特例二:牛本有下列文字:

      ……屯军于丰佐门外候圣旨。宣和八年,张招讨将宋江等功绩奏闻,圣旨即宣宋江、

卢俊义面君。

余本同之,惟“候”上有“听”字,“丰佐门”作“丰左门”。但刘本却作“屯军于丰丘门外听候圣旨,即宣宋江、卢俊义面君”,缺少了其中的十七字。

这显然不是删节,而是因“圣旨”二字前后重见,造成了脱文的现象。

    短短一叶就存在着两个删节和脱文的特例,这在《水浒传》简本中是常见的现象。但在《水浒传》繁本中却是不多的。

 

  牛、余、刘三本文字比较之二

牛异于余、刘

 

  牛、余、刘三本文字比较之三

牛同于余,异于刘

 

  牛、余、刘三本文字比较之四

牛同于刘,异于余

 

  简短的结论

 

一,在牛本、余本、刘本之间,彼此没有父子关系。

二,三本的主体字词是基本上相同的。这说明,它们也可能有着共同的底本(或底本的底本),但删节的取舍却是相异的。

三,怎样看待“道”与“曰”的差别?

何心(陆澹安)先生持“简本早于繁本”说,他在《水浒研究》一书中,始而在第四章“各种版本的不同”中说:

我必须郑重提出,百十五回本叙述任何人讲话,总是用“曰”字,如“宋江曰”“李

逵曰”等等,但是百二十回本却用“道”字,如“宋江道”“李逵道”等等。这一点对

于研究各种本子成立的先后,以及《水浒传》演变的过程,很有可供参考的价值……[8]

他继而在第五章“水浒传的演变”中又说:

      百十五回叙述任何人讲话都用“曰”字,各繁本则都用“道”字。我曾经仔细检

查百二十回本,发见第一回中,还保留着两个“曰”字:(1)“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

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2)“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这两个“曰”

字,在七十回本中,也都改为“道”字了。此种演变的痕迹,显然可见。可知用“曰”

字的本子在先,用“道”字的本子在后。百十五回本的成立,应当在各繁本之前。[9]

他的看法其实是偏颇的,也是不符合事实的。

第一,在牛本、余本、刘本以及其他简本中,既有用“曰”字的,也有用“道”字的,并非一律作“曰”(当然,作“曰”的可能占绝大多数,作“道”的可能只是少数)。例如牛本(简本)一叶之内就出现了四个“道”字[10],而这四个“道”字在余本、刘本中都作“曰”字。此外,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全传》(简本)中,更基本上是用“道”字,而不是用“曰”字。这足以证明何心先生之说不能成立。

第二,“曰”字比“道”字笔划少,在刊刻时,省工省时。这应是简本编辑者、刻工以“曰”代“道”的主要原因的所在。

 

  《水浒传》残叶现象存在的原因

 

残叶现象的存在,有两种情况。

两种情况的分野,在于国内和国外的不同。

在国内:由于小说作品不受当时一些文人学士的重视,它们的残叶(既有本身就处于残叶的状态,也有是被故意从完整的书上撕下来的)之得以保存到今天,有赖于一种特殊的功能:充当其他书籍(主要是文人的诗文集)装订时的衬叶。

在国外:保存在欧洲几个国家图书馆的残叶、残卷,是单独存在的,不是其他书籍的附属品。它们都是简本,保持着建阳刊本特有的上图下文的格式。

在国外,《水浒传》残叶基本上保存在欧洲。这和保存在日本的《水浒传》的情况不大相同。这和东西文化背景的不同有很大的关系。日本当时把《水浒传》当作汉语教科书使用。在专门的学习班上,教师逐字进行讲解,并写出了字词解释的讲义。所以,他们对《水浒传》是相当重视的。而在欧洲的情况有所不同。西方的传教士、商人们来到中国时,《水浒传》一度也是他们学习中国语言,以及通过故事情节了解中国风俗人情的中介物。因此,他们回国时,携带物中自然有《水浒传》,完整的或残缺的。

这就不能不提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在中西交通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在十六世纪末,阿姆斯特丹是荷兰重要的港口和贸易城市。到了十七世纪,阿姆斯特丹是世界上最大的、最繁荣的城市之一,并且一度成为世界金融、贸易、文化中心。许多欧洲的传教士和商人们回国时都要经过阿姆斯特丹。而在阿姆斯特丹存在着若干个拍卖市场。那些传教士和商人们便到拍卖市场上去出售自己从中国带回的使用后的剩余物资。其中包含着那些残缺的《水浒传》(有的是残叶,有的是残卷)。

由于《水浒传》残叶带有图像, 因而在某些外国人的心目中便有了保存的价值。从买者的角度说,起码可以作为美术品保存。从卖者的角度说,将已对自己没有使用价值的东西处理掉,还能换回钱钞,何乐而不为?

《水浒传》残卷、残叶当时在阿姆斯特丹市场上的出现,和中国国内的情况不同。它们是被故意拆散的。以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分别收藏在欧洲两个国家的图书馆的两个残卷、残叶,居然是可以相互衔接的。

对此,我们既感到悲哀,又感到庆幸。悲哀的是,在那个时代,我们的古典文学作品竟然被某些欧洲人士当成了拆零出售的商品。但,庆幸的是,这些残卷、残叶保存到今天,给我们提供了研究《水浒传》版本演变史的宝贵的资料。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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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参阅刘世德《<三国志演义>残页试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02年第三期

和《论<京本忠义传>的时代、地位和性质》(《小说戏曲研究》第4集,联经出版事业

公司,19932月,台北)。

[2]这两种版本指的是刘兴我刊本《水浒忠义志传》和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插增田虎王庆

忠义水浒全传》。

[3]《古本小说丛刊》第二辑(中华书局,1990年,北京)。

[4]马蹄疾(陈宗棠)《水浒书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5]余象斗“评林”本,即余象斗刊本《忠义水浒志传评林》,日本内阁文库、日光轮王

寺慈眼堂藏。轮王寺藏本有影印本(文学古籍刊行社,1956年,北京)。

[6]刘兴我刊本,即刘兴我刊本《水浒忠义志传》,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双红堂

文库藏,影印本见于《古本小说丛刊》第二辑。

[7]请参阅刘世德《谈<水浒传>刘兴我刊本》,《中华文史论丛》1986年第四辑。

[8]何心《水浒研究》(上海文艺联合出版社,1955年),75页。

[9]《水浒研究》,79页。

[10]这四个“道”字,参见上文所引之例,此处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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